「教堂鎮」沒有教堂
當「教堂鎮」沒有我們想像中的教堂時,教會究竟在哪裡?宣教又是甚麼?
冰島南部有一個人口不到兩百人的小鎮,名叫 Kirkjubæjarklaustur,當地人通常簡稱它為 Klaustur。這個漫長而拗口的冰島語名稱,直譯為「教堂農場修道院」:Kirkju 是教堂,bæjar 是農場,klaustur 則是修道院。單從名字來看,人們可能會想像這裡矗立著宏偉的禮拜堂、古老的修道院和莊嚴的宗教建築。
然而,今天來到這個「教堂鎮」,最引人注目的不一定是一座教堂,而是火山岩、瀑布、湖泊、山丘,以及散落在自然景觀中的信仰記憶。這形成了一個值得宣教者深思的問題:當「教堂鎮」沒有我們想像中的教堂時,教會究竟在哪裡?宣教又是甚麼?
教會在哪裡?
早在西元九世紀維京人大規模定居冰島以前,傳說已有被稱為 Papar 的愛爾蘭基督教僧侶來到這片冰封大地。他們離開熟悉的家園,在氣候嚴酷、人口稀少、充滿未知的土地上隱居、禱告和生活。若從宣教角度來看,這些僧侶未必建立了龐大的組織,也未必留下華麗的建築,但他們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種宣教見證。
宣教有時不是先建造教堂,而是先有人願意住下來;不是先舉行大型聚會,而是先有人在孤單中禱告;不是先要求當地人接受一套外來制度,而是以生命在土地上留下屬於基督的足跡。愛爾蘭僧侶所代表的,是一種「道成肉身的宣教」:在福音尚未被普遍接受以前,宣教者先進入當地人的世界,承受他們所承受的環境,仰望他們所仰望的天空,也面對他們所面對的恐懼。
天然教堂地板
後來,北歐維京人來到冰島,基督教信仰與敬拜奧丁、索爾等神明的北歐多神信仰彼此競爭。當時的基督徒移民在教堂鎮附近發現一片名為 Kirkjugólf 的奇特地貌。岩石表面排列著極其整齊、對稱的六角形石柱,看起來如同人工鋪設的教堂地板。早期居民不明白那是自然形成的火山岩地貌,便相信那裡可能曾經矗立著一座古老而宏偉的教堂,眼前所見正是教堂遺留下來的地板。
對今天的人而言,這或許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。然而對當時身處信仰競爭中的基督徒而言,這片「天然教堂地板」卻成為極大的鼓舞。他們彷彿看見上帝親自在冰島的大地上留下印記,證明這片土地也屬於創造天地的主。自然景觀因而不再只是冰冷的岩石,而成為一種可被閱讀的信仰符號。
這段歷史提醒我們,宣教不能忽略人如何理解自己所身處的世界。每一個民族都會透過故事、地貌、傳說和集體記憶,回答生命從何而來、世界由誰掌管、人應當敬畏甚麼。宣教者的責任,不是嘲笑這些理解,也不是粗暴地將它們全部摧毀,而是像保羅在雅典看見「未識之神」的祭壇一樣,辨認其中可以通向福音的入口。
冰島人敬畏火山、冰川、瀑布與岩石,因為自然力量遠遠超越人的控制。當地教會便借用人們熟悉的自然語言宣告:「連堅硬的火山岩都在模仿上帝的殿堂,萬物都是祂所創造的。」這種宣教方式,不是要求冰島人先放棄對自然的驚嘆,而是把他們的驚嘆引向創造自然的主。宣教不是消滅人的敬畏,而是重新指明敬畏的對象;不是否定文化中的問題,而是在文化深處尋找福音可以進入的門。
真正的教會
一個真正扎根的教會,不會只在主日打開大門,而是在整個星期成為社區的祝福。它關心人的靈魂,也關心人的學習、記憶、家庭和生活。宣教若只帶來一棟禮拜堂,卻沒有培育門徒、建立群體、服侍鄰舍,教堂就可能只是一座外來建築;相反,即使建築後來消失,只要福音已進入人的語言、倫理、教育和記憶,教會仍然可以在土地上留下深遠影響。
一五五〇年宗教改革傳入冰島,女修道院被關閉,延續三百六十四年的修道生活告一段落。制度可以終止,建築可以改變,宗教組織也會在歷史浪潮中消失,但信仰留下的地名、故事與群體記憶仍然存續。這讓我們看見,宣教最大的成果不是某一個機構永遠存在,而是福音是否已經在一個群體中生根。
一七八三年,拉基火山猛烈爆發,熔岩向教堂鎮逼近。面對似乎無法逃避的災難,牧師約恩·斯蒂格里姆松將驚恐的村民聚集在教堂中,發表後來被稱為「火之講道」的信息。當禮拜結束後,熔岩竟在距離教堂不遠之處停止,村莊得以保存。無論人如何解釋這件事,它都成為當地群體面對災難時共同的信仰記憶。
教會的真實往往不是在平安時被看見,而是在危機中被驗證。當火山爆發、死亡臨近、人心驚惶時,牧者沒有提供虛假的安全感,也沒有躲到遠處,而是與百姓一同留在危險之中,引導他們敬拜、禱告和仰望上帝。宣教不只是向遠方的人傳講一個道理,更是在別人最恐懼的時候,陪伴他們站在熔岩之前。
真正的宣教
今天的宣教處境雖然未必有真正的火山熔岩,卻有戰爭、移民、貧窮、疾病、家庭破裂、文化衝突和信仰冷漠。人們需要的,不只是宣教士告訴他們「上帝愛你」,而是看見有人願意與他們一同承擔苦難。教會若只在安全時傳講信心,危難時卻首先離開,就難以讓人相信所傳的福音是真實的。
「教堂鎮」最深刻的宣教啟示,也許正是:教會從來不等同於建築。當「教堂鎮」沒有教堂,我們不必急著問那棟建築去了哪裡,而應當問:還有沒有人在這裡活出基督?還有沒有人記得上帝的作為?還有沒有人在恐懼中禱告,在文化中分辨,在社區中服侍,在苦難中陪伴?
宣教不是把世界各地都變成同一種形式的「教堂鎮」,而是讓基督在每一片土地上,以當地人能明白的方式居住在他們中間。教堂可以由木頭、石塊或火山岩建成,也可以暫時沒有任何屋頂;但只要一群人因福音被召聚,在土地上忠心敬拜、彼此相愛、服侍鄰舍並見證基督,那裡就有教會。
真正的宣教,是讓人即使看不見教堂,也能從基督徒的生命中看見上帝的殿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