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盛頓紀念塔的中文石碑
美國傳教士激發中美人民對對自由、公義與民主政治的共同嚮往。
2026年5月,特朗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國宴演說中,提到一段連許多中國人都陌生的歷史:在美國華盛頓紀念塔的內壁上,竟然鑲嵌著一塊來自大清帝國的中文石碑。
這塊石碑,不只是中美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,更是一個深具象徵意義的歷史印記。它見證了十九世紀美國傳教士如何把近代世界的政治理念帶入中國,也見證了中國士大夫第一次以平等與欣賞的眼光,重新理解「民主」、「共和」與「天下為公」的可能性。
1853年,美國正在興建華盛頓紀念塔,向世界各國徵集紀念石碑。消息傳到中國寧波後,在當地宣教的美國傳教士丁韙良(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)深受感動。丁韙良不只是宣教士,更是近代中西思想交流的重要橋樑人物。像許多十九世紀來華的美國傳教士一樣,他們帶來的不只是福音,也帶來了國際法、科學知識、近代教育,以及西方憲政與民主制度的理念。
丁韙良讀到晚清名臣徐繼畬在《瀛寰志略》中對華盛頓的評價後,大為震撼。他敏銳地察覺:這段文字,代表中國知識階層第一次真正理解並肯定美國共和制度的精神。於是,他聯合寧波基督徒募資,特別訂製一塊花崗岩石碑,把徐繼畬那段著名文字刻於其上,再以「大清國浙江寧波府」的名義,文末寫有「耶穌教信輩立石,合衆國傳教士識」,代表中國基督信徒與美國傳教士共同立此石碑,並遠渡重洋送往美國。後來,這塊石碑被永久鑲嵌於華盛頓紀念塔第十層內壁,成為整座紀念塔中唯一的中文碑刻。
徐繼畬:中國士大夫認識西方文明
碑文中最令人震撼的,不只是對華盛頓個人的稱頌,而是對美國政治制度的驚嘆:「既已提三尺劍,開疆萬里,乃不僭位號,不傳子孫,而創為推舉之法,幾於天下為公。」意思是說:華盛頓建立國家之後,竟然不稱帝、不世襲,而是建立一套由人民推舉領袖的制度。對一位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中國士大夫而言,這幾乎是一種思想上的震撼。
徐繼畬並非普通文人。他是山西五台人,十九歲中舉,三十二歲中進士,官至福建巡撫,是晚清重要封疆大吏。鴉片戰爭後,他奉命處理通商事務,在廈門與福州長期接觸西方人,尤其與美國傳教士有大量交流。正是在這樣的互動中,他第一次開始以世界性的視野重新理解國家制度。
從1844年開始,他花了五年時間,寫成《瀛寰志略》。這是中國近代第一部系統介紹世界地理、歷史與政治制度的重要著作,更是中國士大夫第一次嘗試用平等眼光理解西方文明。他在書中對美國作出一個石破天驚的評價:「公器付之公論,創古今未有之局。」也就是:國家權力不再屬於皇帝個人,而交由公眾共同議論決定。這句話,在十九世紀的中國,幾乎具有革命性的意義。
丁韙良:美國傳教士帶來思想啟蒙
許多人今天談中國近代化,往往只想到船堅炮利,卻忽略了另一股更深遠的力量——傳教士所帶來的思想啟蒙。十九世紀來華的美國傳教士,不僅建立教會,也創辦學校、翻譯書籍、介紹西方政治制度與國際秩序。他們讓中國知識分子第一次系統性地理解:原來世界上存在著沒有皇帝的國家,原來國家可以建立在法律、憲政與人民授權之上。
丁韙良後來更成為晚清著名的西學教育家。他翻譯《萬國公法》,把現代國際法介紹給中國;並長期在京師同文館任教,深刻影響晚清官員與知識界。從徐繼畬,到後來的康有為、梁啟超、孫中山,中國近代追求憲政與民主的思想脈絡,都或多或少受到西方傳教士所帶來的世界觀影響。某種程度上,美國傳教士不只是宗教使者,更成為中國近代憲政思想的重要啟蒙者。他們開啟了中國士大夫的國際視野,也讓中國知識界第一次真正思考:「國家究竟應該屬於皇帝,還是屬於人民?」
中文石碑:跨越文明的精神對話
然而,這樣的思想在當時的大清,仍被視為離經叛道。1850年前後,徐繼畬因處理外國傳教士相關事務遭到保守派彈劾,被斥為「崇洋媚外」,最終罷官返鄉。諷刺的是,當那塊刻著他文字的石碑漂洋過海送往美國時,他本人正在山西故鄉賦閒,對此毫不知情。
但在大洋彼岸,美國社會卻深受感動。1862年,碑文被翻譯成英文後,引起美國政界與知識界廣泛震動。美國人第一次發現:在遙遠的東方,竟有一位中國高官如此深刻理解並欣賞美國的共和精神。1867年,美國總統安德魯.約翰遜更特別將華盛頓畫像贈送給徐繼畬,以表敬意。這不只是一份外交禮物,更像是一場跨越文明的精神對話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,這塊沉默地嵌在華盛頓紀念塔中的中文石碑,象徵著十九世紀中美人民共同的一種理想:對自由、公義與民主政治的嚮往。美國人在華盛頓身上看見了共和國的誕生;中國士大夫則在美國制度裡,看見了儒家「天下為公」理想的另一種現代實踐。
而這一切的重要推手之一,正是那些遠渡重洋而來的美國傳教士。他們不僅改變了中國人對世界的認識,也間接影響了中國近代對憲政、民主與現代國家的想像。直到今天,那塊石碑仍安靜地存在於華盛頓紀念塔中。它提醒世人即使在最封閉、最動盪的年代,人類依然會被更開放、更公義的制度所吸引。真正深刻的文明交流,往往不是從軍艦與條約開始,而是從思想、理解與彼此欣賞開始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