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利亞觀音
逼迫、文化與福音處境化的歷史見證
在日本長崎及周邊地區的一些博物館、教堂與私人收藏中,可以看見一類外形近似佛教觀音、卻被稱為「馬利亞觀音」的塑像。它們有的懷抱嬰孩,有的姿態慈祥,有的在衣紋、底座或像內隱藏十字架及其他基督教記號。對不知情的人而言,這些不過是普通的觀音像;然而,對江戶時代的地下基督徒而言,它們所代表的,可能是耶穌的母親馬利亞,也是他們在禁教與逼迫中保存信仰的一種方式。
「馬利亞觀音」不是一個單純的宗教藝術現象。它讓今日教會重新思想三個重要的宣教課題:福音如何進入文化、信仰如何在逼迫中延續,以及處境化如何避免走向混合主義。
從公開傳教到地下信仰
1549年,耶穌會宣教士方濟・沙勿略抵達日本,揭開天主教在日本宣教的序幕。其後數十年間,宣教工作迅速發展,不少平民、武士,甚至地方大名接受洗禮。在九州,特別是長崎一帶,逐漸形成頗具規模的基督徒群體。
然而,隨著日本政治逐步統一,統治者對外國勢力及基督教的疑慮日益加深。幕府擔心基督徒對教會的效忠會削弱政治秩序,也懷疑西方傳教活動可能與殖民擴張有關。1614年,德川幕府頒布全國性禁教令,驅逐宣教士,拆毀教堂,迫使信徒棄教。其後的迫害更加嚴厲,官府以「踏繪」測試百姓是否為基督徒,要求人們踩踏基督或馬利亞的圖像。拒絕者可能面對監禁、酷刑甚至死亡。
1637至1638年的島原之亂後,幕府進一步加強禁教政策。教會的公開組織幾乎完全消失,神父不是被驅逐,就是被處決。信徒失去了教堂、聖經、神職人員和公開崇拜的空間,只能轉入地下。這些人後來被稱為「隱藏基督徒」或「地下基督徒」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形容,長崎地區的隱藏基督徒在17至19世紀禁教期間,秘密地傳承了獨特的信仰文化。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中,「馬利亞觀音」逐漸出現。
觀音的文化外衣
觀音源自印度佛教的觀世音菩薩,即梵文 Avalokiteśvara,是以慈悲和救苦救難著稱的菩薩。佛教傳入中國、日本及東亞其他地區後,觀音的形象不斷本土化。在日本,觀音稱為「Kannon」,是最廣受敬奉的佛教形象之一,被視為聆聽呼求、拯救受苦者的慈悲者。
雖然早期佛教藝術中的觀音不一定是女性形象,但在東亞文化中,觀音逐漸呈現溫柔、慈祥甚至母性的特質。某些觀音造像還會懷抱嬰孩,因而在視覺上容易使人聯想到天主教藝術中懷抱聖嬰耶穌的馬利亞。
地下基督徒便在這種文化相似性中找到生存的空間。他們使用或改造觀音像,將其視為馬利亞的替代形象。有些塑像外表完全符合佛教造像的形式,只有信徒知道其真正意義;有些則在像內、底部或裝飾中加入不易察覺的十字架。東京國立博物館所整理的隱藏基督徒文物,也包括與馬利亞、十字架、念珠及秘密信仰實踐有關的物件,反映信徒如何在嚴酷環境中延續敬虔生活。
這些信徒並非一定把觀音當作基督教與佛教共同的神祇。對許多人而言,觀音只是外在掩護;他們在觀音像前所呼求的,仍然是馬利亞,並藉此記念耶穌基督。然而,當這種隱藏狀態延續數代,外在形式與內在意義之間的界線,也難免變得愈來愈模糊。
一、福音需要文化表達
馬利亞觀音首先提醒我們:福音從來不是在文化真空中傳播的。
當福音進入一個民族,人們必然會使用自己的語言、圖像、音樂、家庭制度、思想方式及社會習慣來理解和表達信仰。第一世紀的教會使用希臘語傳講原本發生在猶太處境中的福音;歷代聖經翻譯者使用不同民族的文字表達上帝的話;各地教會也以本土音樂、建築、服飾和禮儀敬拜基督。因此,福音的文化表達不是宣教的附加項目,而是福音真正進入人群的必經過程。
若宣教士堅持信徒必須先接受宣教士的生活方式、審美觀念和社會習慣,才算接受基督,福音便容易被誤解為外來文化的延伸。真正的宣教不是把某一國家的教會模式完整移植到另一個社會,而是幫助當地信徒在自己的文化中聽見、理解並活出上帝的救恩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地下基督徒借用觀音的形象表達對馬利亞的記念,具有某種處境化意義。他們在極端壓力下,使用當地社會熟悉而且能夠接受的藝術形式,保存部分基督教記憶。觀音像成為一種文化語言,使信仰得以藏在日本宗教社會可以辨認的外貌之下。
然而,文化形式可以改變,福音核心卻不能被取代。基督教信仰的中心不是某一種塑像、禮儀或西方藝術風格,而是耶穌基督的身分和救贖工作:祂是道成肉身的上帝之子,為罪人受死並從死裡復活,呼召人悔改、信靠並跟隨祂。任何文化形式若能幫助人更清楚地認識基督,就可以被慎重使用;但若文化形式最終遮蓋了基督,使人把救恩寄託在其他神明、祖先、儀式或功德之上,它便不再只是福音的外衣,而可能成為福音的替代品。
因此,宣教中的問題不只是「可不可以使用本土文化」,而是「這種使用是否忠實地指向基督」。文化可以成為橋樑,也可以成為屏障;可以幫助人理解福音,也可以悄悄改寫福音。
二、逼迫未必消滅信仰
馬利亞觀音帶來的第二個見證,是逼迫雖然可以摧毀教堂、驅逐牧者、焚燒書籍,卻未必能夠消滅信仰。
日本地下基督徒在缺乏神父、教堂和完整聖經的情況下,仍然將信仰延續了兩百多年。他們在家庭和村落中秘密聚會,由平信徒領袖主持禱告、洗禮和節期活動。他們把經文故事、禱文、教會節期和基督徒身分,透過口傳、家庭關係及秘密記號交給下一代。
1865年,法國神父貝蒂讓在長崎大浦天主堂接觸到一群秘密前來的日本人。他們表明自己與神父「有同樣的心」,並詢問馬利亞像、教宗及神父獨身等問題。這次相遇震動了當時的天主教世界:在沒有公開教會制度、沒有固定神職人員的漫長歲月中,基督徒群體竟然仍然存在。
這段歷史使我們看見,教會的生命不單依靠建築、制度或專業宗教人員。這些都非常重要,卻不是信仰得以存續的最終根基。教會真正的生命來自上帝的恩典,也藉著信徒群體、家庭教導、禱告生活和代代相傳的見證得以保存。
對今日受逼迫地區的教會而言,地下基督徒的故事帶來安慰。政權可以限制聚會,社會可以排斥信徒,宗教場所可以被關閉,但只要信仰進入家庭、進入日常生活、進入父母對兒女的教導,福音仍可能在看不見的地方生根。
這也提醒相對自由地區的教會,不要把信仰過度依賴大型聚會、教會節目和少數領袖。若信徒只在教堂中接觸信仰,回到家庭和職場便無法禱告、教導或作見證,那麼教會即使外表興盛,實際上仍可能十分脆弱。逼迫中的教會之所以能夠延續,往往不是因為活動很多,而是因為信仰已成為家庭和群體的生命。
三、處境化需要分辨
然而,馬利亞觀音的故事不能只被浪漫化為信仰堅忍的英雄傳奇。它同時揭示了處境化的危險。
地下基督徒長期與普世教會隔絕,缺乏聖經教育、神學教導和教會牧養。在數代口傳之後,一些禱文的發音和內容逐漸改變,基督教節期與日本民間習俗相互交織,對上帝、基督、馬利亞、聖徒及祖先的理解也可能產生混合。有些群體在禁教解除後重新加入天主教會;另一些群體則選擇保留祖先所傳下來的秘密儀式,逐漸形成與正統天主教有所不同的宗教傳統。
這並不表示地下信徒不真誠,而是說明真誠本身不能保證信仰內容永遠準確。當一個群體失去聖經的校正、教會的教導和跨世代的神學反省時,原本為了生存而採用的文化形式,可能漸漸改變信仰本身。
處境化因此需要至少三重分辨:
第一,必須分辨文化形式與信仰內容。敬拜可以使用本土音樂,但歌詞所宣告的是誰?教會可以採用本土藝術,但圖像所指向的是誰?信徒可以重新詮釋傳統節日,但其中所表達的救恩觀、神觀和人觀是否符合聖經?
第二,必須分辨接觸點與認同。宣教者可以從一個文化熟悉的概念開始,例如慈悲、犧牲、孝道、潔淨或盼望,作為傳福音的接觸點;但不能因此宣稱原有宗教對象與聖經所啟示的上帝完全相同。接觸點是對話的開始,不是神學認同的終點。
第三,必須分辨短期策略與長期塑造。地下基督徒使用觀音像,可能是迫害下的生存策略;但一種在危急中暫時使用的方法,不一定適合作為教會長期的信仰教育。宣教策略若缺乏後續門徒訓練,便可能讓人停留在含混的宗教認知中。
因此,健康的處境化必須同時具備文化敏感與神學忠誠。只強調忠誠而忽視文化,福音容易被包裝成外來制度;只強調文化而忽視真理,福音又可能被稀釋成眾多宗教選項之一。宣教者需要聆聽當地信徒,也需要與他們一同回到聖經,在教會群體中不斷查驗:哪些文化元素可以更新、哪些需要重新解釋、哪些必須放下。
在文化中見證不改變的基督
馬利亞觀音站在日本宣教史的交界處。它一方面見證了基督徒驚人的韌性:在長久逼迫中,信徒以有限的資源保存對基督的記憶。另一方面,它也顯示信仰一旦長期失去聖經教導和教會牧養,文化外衣可能逐漸影響甚至重塑信仰內容。
因此,馬利亞觀音向今日宣教提出的問題,不是我們應否複製地下基督徒的做法,而是我們如何在不同文化和壓力中,忠實地見證基督。
福音需要文化表達,因為上帝呼召的是萬族、萬民、萬方、萬國的人;逼迫未必消滅信仰,因為教會的生命不掌握在政權手中;處境化也需要分辨,因為文化既能承載福音,也能扭曲福音。
真正成熟的宣教,不是要求所有民族用同一種外在形式敬拜,也不是對所有文化元素毫無批判地接納,而是讓永恆不變的福音,在每一種文化中被清楚聽見、真實理解並忠心活出。
外在形式可以改變,傳遞福音的語言可以更新,教會的敬拜方式可以本土化;然而,教會所傳揚的中心始終不變——不是觀音,不是馬利亞,也不是任何民族的宗教象徵,而是那位道成肉身、被釘十字架、從死裡復活,並且作萬民救主的耶穌基督。





